燃情岁月
一
在经历了16年的风雨求学之后,我敢说:2004年6月,是我告别学生时代的伟大节日。因为这一次,我大学完全毕业了。
怀着美好的理想,畅想着灿烂的明天。我作为优秀毕业生被选派到新疆兵团支教。成为本年度全校毕业生第一个签约的幸运儿。
提起这个幸运,还真是幸运。
记得签约的那一天早上,我和班队在绿茵场上尽情地挥洒汗水。中场休息时,我的老乡、也是好朋友的小万来跟我商量一件事,什么事呢?就是学校的第一批签约工作今天开始,他想去经历经历,所以希望我能陪他一道去经历经历。我这人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爽快。所以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就很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等我们赶到校本部的时候,碰巧又遇到几个老同学,更加壮大了队伍。我们在指定的地点等啊等,等得全身喷血、心脏快要爆裂的关键时刻,那几个所谓的新疆兵团招聘小组成员才一摇二摆地正式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们是这样向我们介绍的:欢迎大家来参加我们新疆兵团农一师、也就是欧洲人公认的天下第一师的招聘会,真诚希望大家能积极加入我们的行列,把青春才智无私的奉献出来,在祖国大西北广袤无垠的土地上洒下辛勤的汗水、建立不朽的功勋。现在,我们的招聘会正式开始,由我们农一师组织部部长***和人事局局长***跟大家直接对话。
招聘会就这样开始了。轮到我的时候,可能是他们已经疲倦的原因,那个叫什么来着的组织部长问了我两个问题,跟我所学专业毫不相关的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要选择新疆兵团农一师?”
第二个问题是:“你的身高是多少?”
这两个问题太儿戏了,想都不用想,闭着眼睛也能回答出来。
对第一个问题我的答案是:“我喜欢,我选择。”
对第二个问题我的答案是:“一米七。”
就这样,我的招聘就通过了,马上签了约,成了第一个签约的也不知是福是祸的幸运儿。
不过仔细回想也的确如此。想我16年来在学校的摸爬滚打,就这么两个超级小小问题,真是……唉……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签约的时候,这个心情似乎与先前没有什么两样,这可能与我所追求的平平淡淡才是真的人生至理有莫大关系吧!
等我出来的时候,我坐在校园的草坪上(是可以坐的那一块,并非是我故意践踏公物。),仰望天空,白色云彩在蓝色的背景下像个幽灵一样东飘飘西逛逛。看着看着,我似乎睡着了,梦见那个飒爽英姿的我纵横驰骋在茫茫的沙漠中,很是了不得。
突然耳际传来一声怒吼:
“他奶奶的!”
是谁?谁这么大胆敢骂我?
难道就不怕我一掌劈了他?
一惊之下,原来是小万出来了。
“他奶奶的!”
再一次怒吼声响起,
我赶紧一问,怎么啦?
小万是这样回答我的:“我刚一进去,他们就问我身高。我回答之后,他们说我海拔超低,在我身上看不到明天的太阳,怕我在沙漠中分分钟消失,他们负不起这个责任。就这样,我就出来了。”
“他奶奶的”
又一次响起,
就是,这种做法的确是过分了一点。好歹也要问上一两个问题,走走过场再做决定嘛。古人就曾经说过:英雄不问出身。何况身高乎?
纵观整个过程,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小万他有心栽花花不红,本人我无心插柳柳成荫。
就这样,我们学校本年度的第一次招聘会就结束了。悄悄的来,静静的走,不挥一挥衣袖,也不带走一片云彩。
二
一眨眼,一个月就过去了。很多用人单位纷纷来到我校招聘人才,可我始终没有想过再去其他单位。就这样,很多的机会在我身边溜走,可我连一丝丝的想法都不曾有过。我内心深处,始终坚信那次招聘是天意、是上天的安排,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违背老天爷的一片天意呢?那里知道,后来的事情却一次又一次的证明---天意弄人这个道理。哎!
从那以后,每每有招聘会。宿舍里的兄弟们忙里忙外,忙得不亦乐乎,只有我一个人还继续做着梦---那个纵横驰骋的梦,跟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不是在沙漠上,已经到了草原上啦。
于是,时间如流水, 迅速地流过。算一算时间,快到我去新疆兵团报到的时间了。整理好行装,怀着那个灿烂的梦,登上西行的列车。我们一行人四个相依相伴闯荡大西北的行动就这样开始了。
在火车上,也不知道是谁冒出了一句话:
“你们看,我们是不是四大名著中《西游记》的主人翁啊?”
真的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简直就是一整个现代版《西游记》。
从登上火车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因为从成都到新疆阿克苏必须连续坐上三天两夜共56个小时的火车。这对我们四人来说,绝对是史无前例的。
第一天还是蛮有信心和兴趣的,经过一夜的折腾之后,兴趣没有了。第二天,我是看着太阳出山,又看着太阳落山。好在窗外的景色已经大变,在云南这个森林王国里长大的我们第一次亲身经历戈壁滩,绝对是异样的心情。桌子上的牌也不想再摸、美食也不想再吃,只想呆呆地看着这个戈壁滩,依次过足瘾。此时我们才开始领悟到“博大精深”这个成语的含义,人类始终都不能跟伟大的大自然相比,人类太渺小、生命太短暂。正如早些年的一首流行歌所唱的那样:“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请你告诉我……”,我想我现在已经确定了答案,不是吗?
脑海里的原始森林与眼前的茫茫戈壁反复冲撞,撞得我昏昏沉沉,只想睡觉。
等一觉醒来的时候,时间刚刚好,正碰上晚饭时刻。我极不情愿地吃着十元钱一盒的盒饭(如果那也算是饭的话)。想象中的美食与口中的咀嚼差距实在是太大,猛然间极其怀恋故乡的小吃---青椒土豆丝和三鲜汤。理想虽然美好,可现实毕竟是残酷的。虽然很难吃,可是……唉……还是要吃,怎么说这也要填饱肚皮啊,谁会跟自己的胃过不去呢?
好不容易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十元钱的盒饭给吃了大半,剩下的肯定是倒掉了。不是我不懂珍惜,实在是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力,只有这种水平了。把这一切做完之后,我只能欣赏傍晚的景色,想起王勃同学的千古名句“落霞与骆驼齐跑,黄沙共长天一色”真让人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心里的那个美啊滋滋滋的流动着。
一看他们三位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就知道我还是比较看得开的。我在心里窃笑,他们肯定不知道落霞与骆驼的关系、黄沙与长天是怎么回事。我打心眼里佩服这些个古人,真他娘的看得开,明明是自己不顺心,却偏偏整得个万事如意、皆大欢喜的样子。这种胸襟、这般气势我看我是这一辈子都别指望的了。
等到黑夜降临,白灯亮起的时候,我们能做的事情只有重复昨天的故事而已。打开牌盒,什么三张牌、斗地主、镇雄千分等等的一样一样的玩,玩得是不亦乐乎、昏天黑地,就差吐血了。玩牌玩到这种境界,我敢肯定地说绝对是前无古人,因为古人玩牌的情操是非常高尚的,才不会像我们这些不肖子孙一样玩到天地惊、鬼神泣的地步。至于后面有没有来者我还真不敢下个定论,怕言之过早给人留下笑柄。
玩到玩不动的时候,看了看手表(只有我还戴着手表,其他人早已不知手表为何物。),还早着呢!看了看车厢里其他同胞,才发现夜已深了,我们实在不应该影响他人的睡眠。尽管他们那样子看上去从那个方向都不像是睡眠,但尊重是人与人之间交往的最起码的准则嘛。所以很快我们四人就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太阳升起的时候,我正睁大眼睛看着呢。这个天山果然不一样,上面下雪,白茫茫一片;可下面倒好,太阳抚照,红彤彤一片。难道天山真的是神仙的栖居地吗?要不然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差别呢?山上是南极,山下是赤道。这不得不让人感慨天堂与人间真的是两个世界。
就这样,火车在天山底下奔腾咆哮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完成了从北疆到南疆的转变。火车行驶在塔克拉玛干盆地中,一望无际,真让人感叹大自然鬼斧神工般的魔力。若不是亲眼相见,很难让人信服。据说新疆在几万年前或更远的几十万年前曾经是浩瀚的大海,海洋资源多得让人想不起来,后来由于地质运动,这浩瀚的海洋顺着西方而流动,造成了人类记忆中迄今为止最大的一次洪灾,也就是《圣经》里记载的那一次,只不过大家都强调诺亚方舟去了,对于洪水反而淡忘了。我就想,曾经的海洋王国和资源王国到如今什么都不是了,除了当年的泥沙(当然如今成了黄沙)及鹅卵石留下以外,好像什么也没有留下了。哦,还有一样,海洋的矿藏---石油也留下了。谁又能够想到岁月的变迁,使得沧海都变成了桑田,哦,不对头,不是桑田,应该是黄沙才对。
我们的这个大自然可真牛,如此绝佳的美景都让它弄成这个鬼样,当真是岁月无情。
三
终于,火车慢慢地驶进了站台,经过三天两夜56个小时的艰苦拼搏,我们都活了下来,最终登陆,这个南疆美丽的城市---阿克苏。
放眼望去,这个阿克苏果然美丽,难怪有“塞外江南”之称,并非浪得虚名。
城市四周,一片空旷,真的是白云底下马儿跑的好地方。虽然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竟然被它的美貌给吸引,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我就知道在这个地方不留下点什么,实在是说不过去,后来果然就留下了一点什么。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我们一行人东问西闯,终于在一天之后才找到各自的学校,还差点闯进了准葛尔盆地中,消失在沙漠里。我们四个人中我与老赵的运气还算好,被分配到兵团农一师第三中学,在阿克苏市郊。其他两位仁兄就惨了一点,被分配到了团场(这个团场相当于我们云南省的一个县甚至是一个乡镇)。条件当然就差了很多,特别是小王是最惨的一个,被分到15团场。为什么说他最惨呢?那时因为15团场地处沙漠中央、国界线不远处。环境呢我就不多说了。遗憾的是,他只去了一次,就没再去第二次了。因为他非常气愤地离开了新疆,永远地离开了。我所知道的是他与一个四川小伙子及一个湖北的小伙子(都是被分配到15团场的志愿者)一道离开的。原因很简单:环境太恶劣,生活太艰苦。其实我虽然在市郊,却也有同感。经常缺水断电,就连地震与沙尘暴也时不时地欢迎着我们这些外乡人。
现在该说老贾了,他被分配到阿拉尔一所中学,和我们一样,也是苦中作乐。但有一点要先声明,苦多于乐,多得多。
等我们基本安定下来之后,也基本认识了这个高温地带之后,学校的军训工作正式开始了。
满怀信心的我们,等着大显身手的时候,学校却把我们这些个志愿者分配去搞后勤,如当头棒喝,真令我们失望。当然我在这里不是要说搞后勤有什么不好,我想说的是我们一来就被压制,这是明显地地方保护主义。到了这个份上也罢,我们是越战越勇的,因为我们有着大量的时间和旺盛的精力,我们不怕。
说起这个搞后勤,真他娘的气人。端茶送水、打扫卫生我就不说了,最气人的是两件事:一件是看大门,够让人生气了吧,我们这些志愿者从各个省份千里迢迢地来支边,果然支着了学校的边边----看大门。记得当初签约的时候,合同上可没有提到这些,真是够灵活运用的,我们忍了;第二件就更气人啦,竟然叫我们去“排雷”,当然这个“排雷”可不是军事上的那种。事情是这样的:这个第三中学地处市郊,被大量的当地维吾尔族居民区所包围,这时间一长,总有一些自律性很差的人(也包括汉族居民)为了方便而方便了起来,就这样在学校四周设置了雷区。今天一点点,明天一堆堆,慢慢的就“丰富”了起来,到了一个实在看不下去、当然更闻不下去的时候,我们就顺理成章地出现了。我记得那天是从早上的上班时间一直干到下午的上班时间,头顶烈日,真的好脏好累啊。可是不能休息,因为上班时间又到了,又该“上班”了。你说气人不气人?真他娘的气人!
十多天的军训就这样在端茶送水、打扫卫生、看大门、排雷中度过来了,这必然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议论。我们这帮志愿者就因此而分化为两派:一派是“走派”,顾名思义,就是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意思。原因至少有两点,其一是现实环境和待遇与当初签约时承诺的很不一样;其二是这个鬼地方的排外思想太重,名义上我们是志愿者,应该予以尊重,而实际上是用凉衣杆把我们凉在了一边----“风吹日晒”。另一派当然就是“留派”,主张先留下来再看一段时间再说。我就是“留派”人员,我们这一派都认为,人生在世,吃苦受歧视是完全正常的,更何况我们是刚走入社会的毛头小伙子,总不能一来就当领导,坐坐办公室、听听音乐、吹吹电风扇、玩玩电脑吧!虽然这种日子很好过,可凡事总有一个发展过程,这个道理我们还是懂的。
他们“走派”就是忍受不了这个鸟气,还是决定要走。于是,一个四川的小伙子、一个湖南的小伙子和一个湖南的小美女就这样离开了。这样一来,我们的队伍的编制又缩小了,只有六个人:两个来自云南,两个来自湖北,两个来自四川。所教科目分别是:我的语文,大赵(我老乡)的化学,小赵和老覃的历史,老王的体育,老余的生物。
四
新学期正式开始了,我被分配任教两个班:一个是高一(五)班,另一个是高一(十)班(即未来的中专班)。这一下好啦,原本的尖子班没上着不说,却上了个未来的中专班(这里我要说明一下,我并不是嫌弃中专班的学生。只不过他们的知识水平不一,对一个急须建功立业的新老师来说,在这样的班级里任教是基本没有成就的。)。这样一来,我任教的两个班级的学生的差距是非常明显的,着实让我苦恼了一段时间。可现实毕竟是现实,工作还是要做的。我可不敢把云南人的脸面丢在着一望无垠的沙漠中,这个罪名太大了,我这单薄的身体背负不起。就这样,在内心有些许不满的情况下我踏上了征途。
这里的学生真是不教不知道,一教吓一跳。问问题特别热心,不知是什么缘故。只不过那些问题严重脱离教学大纲要求,
比如:
老师,你为什么要来教我们?
老师,你谈过恋爱吗?
老师,你认为自己帅不帅?
……………………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想回答,可觉得不恰当;想不回答,学生又问到了。唉,真是麻烦。
不过经历的多了,我也就习惯了。我也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当老师还真不容易。为什么这样说了?就拿上课的方式来说吧:用严肃的方式上课,基本上是我一个人唱大戏,同学们都是观众;用轻松活泼的方式上课,课堂气氛就大不一样了,同学们既是主角也是观众。至此我才发现,人生还有另外的活法,这个发现真是让我感慨万分!仅仅是方式方法改变了一点点,那表现、那效果是非常明显的,这也使得一向内向的我开始反思这20年来的生活方式是对还是错。
特别是在中专班的课堂上,鉴于他们没有高考的压力,所以学习起来不太用心。但是我又急于出成绩,所以两方面一合计下来,我可就惨了。我不仅要讲学到的知识,还要讲从没有学过的知识,特别是跟大家的生活密切相关的知识,如塔里木河的来源、全长、途经县市及其作用…… 要知道在新疆这个地方的一条河流,它的价值绝对大于内地的相同条件下的一条河流。每当一讲到诸如此类的知识点,学生都是必恭必敬的听,惟恐漏了一点点,真可谓是听得出神,每每这个时候也是我讲得最痛快的时候。
新学期刚开始,这种痛快很少,随着我对当地情况慢慢的熟悉,我已能跳出课本海阔天空。一句话----反正都不参加高考,没有压力,怎样讲都行。真他娘的痛快。只不过这招放在另外一个班就行不通了,毕竟是要参加高考的,大意不得。就算是学生愿意这样听,我也不敢这样讲啊,再退一步说,就算是我愿意这样讲,学校领导也不会支持,总要我“三进宫”才行。所以就出现了一种情况,我来回于两个班,角色转换之快居全校第一。
五